情夢、中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一早醒來出房門,左秋宓便見銀兒跑來跑去的,不知道是在忙些什麼。
  「銀兒……妳在忙些什麼?」打個喝欠,伸個懶腰。
  「啊,秋宓少爺您醒了啊!」停下腳步,「因為孫策大人來訪,秋宓少爺要不到正廳去見見大人?」
  舉到空中的手停下,「伯符大哥?不早些說,我先去正廳了。」
  
  一踏進正廳,左秋宓即聽見周瑜說的話。
  「恭喜你了,伯符。」
  走上前,左秋宓好奇地發問,「恭喜什麼啊?伯符大哥,公瑾。」
  「哦,安宓早啊!」孫策朝左秋宓打個手勢。
  「安宓,你伯符大哥不久就要娶妻了。」
  吃了一驚,「真的嗎?怎麼都沒聽到消息,太見外了啦伯符大哥。」不知是哪家姑娘。
  挺不好意思的,孫策抓抓頭,「都要多虧公瑾推我的那一把。」
  左秋宓注意到孫策說的後一句話,「推……?」
  周瑜忙把話題帶到他處。「總說,橋國老是屬意你了,伯符。」果真是英雄配美人。
  「哈哈哈!公瑾,媒人禮你收不?」那一把真是推得好,一推就推出一樁好姻緣。
  「當天酒宴別少我就好。」周瑜只是淡笑,說穿了,他也只是先推好友上場而已,長時間已來的逼婚讓他很不耐煩,能少一事就少一事。況且郎有情,妹有意,合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
  「說那什麼話!你跟安宓就準備好來參加吧!」一口喝下杯中酒,「那,公瑾你呢?別與我說什麼大事未成啊,不孝有三,無後為大。」
  怎麼又繞回到他身上,「該來就會來,我不強求。」
  
  見了兩人這話來這話去的,完全理不著頭緒的左秋宓撫額做出停止的手勢。「你們到底是說什麼啊……我怎都聽不懂。」而且一下就躍到了媒人禮、酒宴什麼的。
  周瑜這才想起未向左秋宓說明,「伯符要成親了,對象是橋姑娘。」
  「哦~」理解地點點頭,不就大橋嘛。「不過……」瞇起雙眼射向孫策。「什麼推一把啊?」左秋宓可沒漏了這字眼。
  「那個啊……」至今回想那畫面,孫策還是感到很不好意思,在美人面前跌成那樣。「就公瑾不知怎的,忽然推了我一把……我就在她面前跌了一跤。」
  「是這樣啊。」臉上綻出燦笑,這就是公瑾沒問人家大橋的原因啊,哼哼。
  眼觀鼻鼻觀心,周瑜把注意力專注手上的茶盅,左秋宓瞪了他一眼,還敢裝沒聽見。
  「哦,改天我會帶她來跟安宓打聲招呼。」孫策拍拍左秋宓頭。
  「就這麼說定了喔,伯符大哥!」美人美人~左秋宓一聽有美人能看,什麼東西都丟到千里之外。
  
  孫策離開後,周瑜方把注意力再轉回正題上,「安宓也到了對女人有興趣的年紀了。」
  「才、才不是勒!是因為她可是人人口中的美人嘛,不看白不看。」左秋宓急急反駁,他才沒那種主意呢。「嘿嘿,我打算賴上公瑾一輩子啦!」一彈指,開心的宣告。
  一輩子,這字詞讓周瑜淡漠的心一動。「那你就伴我一輩子吧。」
  「等到公瑾當了大官,我就在旁當個貼身僕人好了。」左秋宓正經地說著,因為公瑾將來真的是嘛。等到成了貼身僕人後……就可以在公瑾身旁看他辦公事。
  「是嗎…貼身啊……」沒發覺到周瑜雙眼柔和地望向自己,左秋宓逕自沉醉在未來美好的願景裡。
  哈哈~還沒看過能直稱自己主子字號的僕人吧!
  
  
  
  ※
  
  
  
  坐在書案前,依著一根細細的紅燭,左秋宓操著四年來苦練的毛筆。
  為了刻劃下在三國生活的痕跡,從一開始像毛毛蟲扭來扭去的墨色字體,偶爾還會有點兒黑墨暈開在紙上,現在已經揮得……雖然沒有虎虎生風,至少能看啦。
  不知道這時候會有人寫日記嗎?左秋宓動著手中毛筆邊思考。
  雖然不知為什麼會回到三國時代,但來都來了嘛~不做點什麼就太對不起自己了,他便著手寫起日記來。
  起身走至床榻旁,從鋪平的被單下抽出一疊紙……或許該說一大疊。他還分區放呢,最前頭的是第一年,其次第二,再來便依此類推。為了不被發現,他還特地要銀兒不必替自己鋪床呢。
  隨手翻翻,看著紙上記錄的生活瑣事,左秋宓不禁莞爾。
  小心翼翼地收好,隨性地躺在床上,頭枕雙臂。
  了無睡意,左秋宓便開始思考偉大的至聖先師所說的「吾日三省吾身」,誰要今天下午被公瑾唸得好慘呢……哈哈哈。
  
  
  
  
  
  「銀兒,今天要不要溜出去逛逛?」坐在椅上,左秋宓睜亮眼盯著對面銀兒娉婷身影。
  放置糕餅盤的手停下,銀兒沒好氣地插腰,「秋宓少爺…你這是苦了銀兒嘛。」
  不知是何時,秋宓少爺也不顧男人自尊說要裝成姑娘家溜出府到外頭,也不怕周瑜大人怪罪下來是先罵他們這些下人。但別說是周瑜大人,府裡上上下下的都很保護這嬌客,不然依秋宓少爺這性子,到外頭定是被被欺侮著玩的。
  但也就是這原因,幾乎很長一段時間秋宓少爺都待在府裡……的確也悶壞他了。偏生大人吩咐過沒他準許不許出府,也就養了秋宓少爺裝成姑娘家溜出去的天真念頭。
  真怕哪天被大人發現……
  「走嘛走嘛~」不太曉得銀兒怎麼一下嘆氣一下又搖頭,左秋宓扯扯她的衣袖子。
  哀不過那巴望著自己的大眼,銀兒再度敗陣下來。「好吧,那少爺去準備一下。」
  「耶!」左秋宓樂得跳起來,馬上衝向自己房間。
  人生少了玩樂,那何苦來這一遭呢。
  
  
  
  才出府,左秋宓先是伸伸懶腰,再吸了大口氣。
  銀兒趕忙輕扯了下,「宓兒小姐……禮節禮節。」每次都要她提醒一次。
  「噢。」摸摸鼻子,左秋宓吐吐小舌。
  女人家果真麻煩,他就不懂怎不裝成什麼俠女之類的。「難得出來一趟,先去茶館吧!」
  「啊?小、小姐……妳別跑呀!」銀兒趕忙兒提裙追過去。
  
  方踏進茶館,小二馬上迎上來招呼,「請問兩位姑娘要來點什麼嗎?」
  「那麻煩小二給我與妹妹來壺茶水就行了。」左秋宓裝了女人幾年,也裝出心得來……女人最大的武器就是自己本身,嘿。
  見了清清秀秀的佳人對自己露出一笑,小二樂得引她們到樓上靠窗的位子,端了茶水再帶上簡單的糕點。
  銀兒看了看對面自在飲著、吃著的左秋宓,暗嘆少爺真是……「小姐,吃完了就回府可好?」聽聞今日大人會在城裡酒樓與孫策大人談公事,就別在路上撞上他們啊。
  「咦?難得能出來呢……」左秋宓撇撇嘴,算算他能出來的日子一年當中十隻指頭還有找,所以一找到機會在外頭能玩多久就玩多久的說。
  「小姐,大人今日在城內辦事,我們可要擔心會不會遇上……再說得要比大人早回府呢。」以往都在大人出城至少得花上二、三天的機會跑出來,這次可不比以往,銀兒不免多擔心了一下。
  舔舔指上的渣滓,左秋宓也知道今天公瑾在城裡談公事……可是他就是不爽嘛!去酒樓又不帶上他,說什麼他要見見世面還早……嘖,也不知道是誰二十歲就在這亂世中打混,只是玩個一天也不行……小氣鬼。
  「好啦好啦~我們趕在申時前回去就好了嘛。」左秋宓再捻了塊糕餅放入口中。
  「呼……能的話當然是好。」銀兒輕吁口氣。
  
  「請問我能與兩位姑娘同桌嗎?」一道女聲插入兩人的談話。
  左秋宓轉頭一看,頓時雙眼大睜,美人!
  「當然可以。」銀兒見左秋宓一見看到眼前的姑娘便呆了眼,笑著招呼前來的兩位姑娘。桌子底下,銀兒暗中踢了踢左秋宓,要他別在盯著人家姑娘看,多失禮啊。
  「呃……姐姐太美了,所以……」發現自己是多麼失了禮數,左秋宓不好意思地乾笑。
  「呵……」女子掩嘴輕笑,眉目彎成新月狀,看得左秋宓又是一愣一愣的。
  怪了……城裡有這麼漂亮的姐姐,怎麼沒聽說過呢。「姐姐是外地人嗎?」雖長期待在府裡,但城裡的小道消息也沒漏聽,有這麼美的姑娘,求親的人怕是擠破大門門檻了。
  「我並不是本地人…是因為……」
  「因為我們家小姐要成親了。」女子一旁的婢女搶著回答,使得女子害羞的瞥她一眼。
  「啊,難道是──」左秋宓馬上聯想到最近要成親的孫策,眼前的美人就是大橋嘛!難怪沒聽過。「是最近傳得正熱的……孫夫人?」
  「我、我還沒……」女子抬頭急急反駁,見了其餘三人調侃的目光,又羞得低下頭。「妳們……」急著扯開這令她臉紅的話題,「對了,還沒問妹妹如何稱呼?」
  「咦?姐姐喚我宓兒便可了。」
  「宓兒、宓兒……」低聲唸了幾次。「我收妳當義妹可好?」來到此地,爹娘忙碌,平時也只有貼身婢女陪著,著實讓她有點悶,難得遇到如此相合的人,不免有些開心。
  「當然好呀,姐姐。」能認史上江東二橋中的大橋為姐姐,怎麼想都值得驕傲!
  見左秋宓兩人談得開心,銀兒捏把冷汗,再怎麼說……也是收為弟弟吧。
  「對了,姐姐到這裡是要……?」左秋宓替新認的姐姐倒了杯茶。
  「我在這等伯符大人,他馬上就會到了,待會讓妹妹見見……」對了,大橋對自己心裡想到的主意感到滿意,想必周瑜大人也會一道前來,能與眼前新認的妹子見上一面呢。
  大橋話一出口,左秋宓與銀兒對看一眼,暗自心急,沒料到是這種情形下被發現。
  我死了……公瑾一定會隨同伯符大哥……左秋宓臉色灰暗。
  銀兒驚得往茶館內探看,看能否在大人來之前先行離開,但這一看便不得了啦,「大、大人!」一見上樓的人馬,馬上起身接應。
  聽見熟悉的聲音,與孫策談話到一半,便轉過頭去,「銀兒?」周瑜疑惑的看了她一眼,似是不解怎麼會在這看見府裡的婢女,眼一掃,便見了一位姑娘躲躲藏藏的。
  媽啊怎麼說曹操,曹操就到啊!左秋宓忙縮縮身子躲在大橋身後,冀望別被周瑜看見。但近一七五的身長別說扮起女人都有點兒勉強,躲在女人家後頭更不用講了,左秋宓反而引起了大夥注意。
  「這姑娘是?」孫策好奇地瞧了幾眼。
  「是我新認的妹子,長得可俏呢,是嗎?伯符大人。」拉了左秋宓出來,「妹妹,這是孫策孫伯符大人,另一位是周瑜周公瑾大人。」
  「兩、兩位大人好……」左秋宓拉細了嗓子,發出女人般的嗓音。
  「是哪裡何氏?」孫策發現身旁的好友對她挺有興趣,趕著要當月老。
  「欸?是、是……」左秋宓見一旁銀兒對自己打著奇怪的手勢,運、運氣?「咳、尋常女子怎配有姓氏呢……大人喚我宓兒便行。」對…平常心、平常心……現在經過妝點還換上女裝,不一定會被認出來。左秋宓裝得一副恭謹模樣,頭始終垂得低低的,內心又擂鼓又敲鑼的……哀嘆天要我亡也。
  「哦…原來喚作宓兒呀……」周瑜一記冷笑,雙眸銳利不留一絲餘地給打手勢的兩人。
  孫策簡直想跳起來了,難得有姑娘家能讓公瑾笑……這次一定能讓公瑾乖乖成親!「哎……我先送橋姑娘回去。」朝大橋擠擠眼。
  「啊……」先是不解,再看了周瑜直盯住妹妹,「是呀,我先隨伯符大人回去,妹妹就有勞周瑜大人了。」大橋笑著偕同孫策離開,還不忘朝左秋宓輕眨單眼。
  若妹妹與周瑜大人擦出火花,不也是佳話一則嗎。
  
  嗚哇──左秋宓頭垂得更低了,伯符大哥跟姐姐是壞人。
  銀兒雖然很期待有夫人能侍候,但從沒這麼一刻討厭婚事這東西,噢……大人怕是一開始就發現了。
  「還不隨我回去。」見兩人這樣子,又在大庭廣眾之下,周瑜也不好發脾氣,尤其是那裝成女子的……宓兒?真虧他能想到。搖搖頭,周瑜心中暗自好笑。
  「是的,大人。」
  「是……」
  如驚弓之鳥的兩人,也不曉得周瑜此刻是好笑多於生氣,小心地跟在他後頭。
  
  
  
  回到府上,一路從大門到正廳再到書房,打掃的僕人皆睜大眼瞪住那揪著大人衣角的姑娘……天要下紅雨了?
  「怪了……怎麼沒聽過大人有什麼紅粉之己呀?」狄總管嘖嘖稱奇,怕是都沒見過自家大人帶過女人家進府似的。「但……那姑娘怎麼好生熟悉啊?」
  「熟悉個什麼……那是秋宓少爺啦。」一旁箏兒掩嘴笑道,她是知道左秋宓扮成女子跑出府的。
  「咦咦?」下巴真是闔不上了,怎樣也沒料到那俏生生的姑娘是秋宓少爺扮的,雖說少爺長得清秀,身形也比大人纖細了點,且妝扮過後還蠻有女人味的……呃,問題似乎不是這個。「少爺怎麼扮成女人家呢……」大人定是生氣了。
  「還不是待在府裡悶壞他了。」箏兒聳聳肩,與其他婢女提著洗衣籃便往溪邊去了。
  「原來如此啊……」那他還要不要拿著帳簿給大人過目?……大人正在氣頭上呢。
  撇開擔心秋宓少爺,狄總管其實很愛少爺三不五時就惹出的新鮮事呢,替府裡添了許多笑料。
  
  「我怎不知府裡出了宓兒這姑娘呢?」周瑜闔上茶蓋,手指曲起敲打案面。
  吐吐舌,「那你現在知了吧?」就算被發現,左秋宓仍不安份。
  銀兒抖著身子搥了那嘴硬的左秋宓一記。「少爺!銀兒求你……安份點。」細聲輕說。
  「銀兒妳退下,想也知道主意是安宓想的。」周瑜手揮揮。經過四年相處,年紀長了……但安宓這性子還是沒啥變化,小孩兒心性。
  銀兒一離開書房,左秋宓便大剌剌盤坐在一旁榻上,全然忘了自身此刻還是女子。
  見狀蹙緊眉,周瑜出聲要榻上的人兒多加注意,「安……宓兒,你扮成姑娘家就要有姑娘家的樣子。」
  奇怪的瞧了周瑜一眼,「公瑾你在瞎說什麼啊,雖然外表是姑娘,但我可是貨真價實的男人耶!又沒其他人看見,管他什麼禮數。」
  「我當然明白……但傳出去還是不好聽,去把這妝扮卸下。」也不打算多訓什麼,周瑜拿了本冊子便翻著看。
  慢慢走到他身後,一見寬大的背部,左秋宓起了戲弄周瑜之心,眼轉了一圈,嫣紅的雙唇往上勾。「公、瑾!」撲上抱住他,樂得大笑。
  好在周瑜反應快,撐住身子,不然怕是被壓至案面上了。
  「宓……」周瑜才正要制止左秋宓的行為,便被他人打岔。
  「大人,這月帳簿請──」到頭來還是認真的捧著帳簿,狄總管踏進書房。
  「啊。」左秋宓眨眨眼。
  佳景難得看上幾回,但一個姑娘家就這樣趴在大人的背上…雖說是秋宓少爺扮的,怎樣狄總管還是有些不自在。「秋宓少爺啊……至少現在你還是個姑娘嘛……」
  「你們都知道啦。」左秋宓咕噥著不好玩。
  「放著就好,先退下吧。」
  「是。」狄總管暗暗朝左秋宓擠眉擠眼的,要他別再挑戰大人脾性底線了。
  「拜託還真是迂腐……果然是古人……」左秋宓翻翻白眼,低聲道。
  「什麼……古人?」周瑜耳就在左秋宓嘴邊,聽著他唸唸有詞。
  「欸?沒啦。」
  
  仍貼著自己後背的左秋宓,周瑜怎樣就是不自在,雖安宓是男人沒錯……但扮成女人倒也有幾分姿色──他在胡思亂想些什麼,周瑜搖頭輕笑,撇去自個兒心思。「快些起來吧,等被不知情的人撞見,就真的不是玩的了。」
  「是是~呿,抱一下會死啊,小氣鬼。」左秋宓見周瑜不睬自己,自顧自攤開紙,便也幫他磨起墨來。
  俏麗的小姑娘在身旁替自己慢慢研墨,周瑜不可能視而不見,便盯著左秋宓發愣起來。四年來,安宓幾乎沒什麼改變,他常說自己是什麼娃兒臉的,與一般人比起,也的確是小了點……說安宓年方十六大有人信。
  「對了,你還認了橋姑娘作姐姐?」思至此,周瑜不免想到可能被安宓那張臉騙了的嫂子……還有好友。
  「對呀~反正以後也是伯符大哥的妻子嘛,叫姐姐也可以啦。」左秋宓壓根兒不在意後續發展。
  「要是讓人發現,你…唉……」猜也猜得到初時好友心中打的主意,見伯符高興成那樣,周瑜頓時還真是哭笑不得。
  「反正最近宓兒也不會出現,安啦安啦~」不能再讓話題打繞在那個宓兒身上,他可是正港的左秋宓吶,說一個不存在的人做啥,何況再扯下去……難保公瑾繼續唸他。
  一眼就看穿左秋宓心中在想些什麼,「別以為離開話題就能矇混過去。」抽出一本冊子遞向前去。「改天我要抽考。」
  「欸欸?」心驚膽跳的接過書,儀禮兩字大大印在瞳孔中。「公瑾……」使出哀兵政策,要他現代人讀這東西,不如一刀桶了他。
  看那欲擠出幾滴眼淚搏他同情的小臉,周瑜總算找到治左秋宓的妙策。「以後,再有類似的事,加一冊。」不忘指那疊書說明。
  三步併作兩步,逃離書房,怕死了再加上幾冊。「公瑾是壞人!」離開之際,左秋宓不忘探頭朝書房裡的人丟下句話。
  要落跑,也要落跑得有面子!
  
  
  
  ※
  
  
  
  聳聳僵硬的雙肩,轉轉脖子,周瑜放下毛筆,看著自己方完成的畫作。
  畫中女子垂下頭,眼瞼下斂,嘴兒含著俏皮的笑容,手執硯條研墨,右上方提了兩字──宓兒。
  搥搥跪坐許久的雙腿,檢視紙面上的墨跡,便慢慢捲起成紙筒狀,手伸到後頭抽掉繫著黑色烏絲的細絹帶,束緊紙筒。周瑜本想照習慣的放至堆著書卷的几上,但轉念一想要是讓安宓翻出來可不好,決定帶回房間好好收著。
  「大人,晚膳備好了。」銀兒的聲音從外頭傳進。
  「安宓呢?」
  「呃……秋宓少爺似乎是在忙碌,叫了幾聲都沒人回答,但房裡燭光亮著。」銀兒照實的回答。
  「好,先待著吧,我看看去。」
  
  
  
  「安宓?」手輕敲,見裡頭沒出聲,周瑜便推開房門。
  見一樓案上攤著紙與筆,便往二樓上去。「安……」見著床榻上縮了一團的左秋宓,輕嘆。
  連袍衣都沒退下來,替他解了革帶、袍衣掛至一旁屏風上,周瑜目光注意到床榻與榻登間夾著的紙。撿起,逐一細看,雖然左秋宓字體有些歪斜,但大體上是看得懂的。最後,落款日子是在興平二年……那便是相遇之初。
  紙上提了一首詩,細聲唸道:「楓葉千枝復萬枝,江橋掩映暮帆遲……憶君心似西江水,日夜東流無歇時…… 」周瑜越來越猜不到左秋宓的身份了,縱使經過四年。
  一般生活常識左秋宓沒有,用膳前的洗手水起初還問是為何用,銀兒也說秋宓少爺沒人服侍根本活不下去。一開始以為是平民人家,但卻寫了一手字也識得字。對書房裡的兵書、樂經等書毫無興趣,對民間流傳的小故事卻愛不釋手,更常與他討論所感。
  置好紙張,坐至床畔,周瑜瞧著左秋宓出了神。尋常人家見了自己,莫不是必恭必敬也是小心翼翼地看他臉色,但這小少年……不,是青年了,相見第一句話竟是駭人的問題,就不怕他心情不悅便下令拿了他嗎?怕是那日遇見得是其他官員,世上就少了一條生命了。
  「無所懼嗎……」解開床上人兒束著髮絲的帶子,替他理了理,拿了絲被蓋至身上。
  左秋宓翻身過來,雙眼微開看了床畔男人一眼,「公瑾是壞人…壞人……」嘟嚷個幾聲抱了絲被便倒頭再睡。
  周瑜讓左秋宓一番行為下來,看得愣了,回神後不得笑出來。不是沒注意到下頭擱著的那冊儀禮,本意是冀望他能引以為惕,卻被誤為是罰他。
  記得他是壞人這話出書房時就已說了一次,左秋宓連在睡夢中也不放過他。
  「好好休息吧,安…宓兒……」拿了塊布,蓋住屏風上嵌著用以照明的夜明珠。
  
  輕聲的踩著階梯來到樓下,周瑜手一揮,案上燭光便滅去。
  回房後,把安宓紙上那首詩也在方才完成的畫一旁空處寫上吧。
  
  
  
  
  
  ※
  
  
  
  
  
  「公、公瑾…」左秋宓小聲的喚著亭裡閱書的周瑜。
  會這樣不是沒理由的,前幾天過的都是提心吊膽的生活,自己寫的日記讓公瑾發現了,雖只有一張…但內容十之八九也被看過了,深怕公瑾曉得自己來自何處。
  但心裡一直有個聲音,盼望公瑾能接納他奇異的身世。
  
  抬頭看了那站在一旁的人,「安宓,怎了?」近日安宓一直避著他,所以周瑜一看是左秋宓便露出笑容。
  「那個……那張紙你看過了?」
  「那張……」周瑜一愣,好像就是從那日後,安宓便一直躲他。「沒有。」若安宓不便讓他知道裡頭的內容,那他就裝沒看見吧。
  聽完回答,左秋宓心情明顯好了許多。「真、真的嗎?沒騙我?那就好、那就好。」拍拍胸口,呼口氣。也對嘛!平常人看了那張紙,對紙的內容必定是有很多疑問,但公瑾什麼都沒說,那就是沒看過了。
  想起他的目的,左秋宓忙抽掉周瑜手中的書。「伯符大人與大……呃,橋姑娘來找你,還有另個姑娘……」從沒見過呢,不過是姐姐帶來的所以他也沒多加注意。
  不過長得也挺美的!
  
  
  
  他要高唱大錯特錯。
  那個女的一點都不美!
  左秋宓猛灌茶水,瞪著那與公瑾相談甚歡的陌生女人……哦,聽姐姐說是什麼……左御史大夫的千金宋惠珍。
  可惡……那副嘴臉就像是未來府上的女主人一樣……見了就令人討厭!
  伯符大哥幹麻帶了那種女人來啊……啐。
  
  「那便是公瑾大人收的義弟嗎?」
  這女人還扯到他?
  
  「長得挺不錯的,我有個及笄不久的妹妹,與他挺相配的呢。」
  喂喂,妳誰啊?還敢把他的婚事當作自身大任啊。
  
  「公瑾大人真愛說笑,怎能讓如此好的義弟陪在自己身邊呢。」
  哼!他左秋宓就是要待在公瑾身邊礙一輩子的眼……妳管得著嗎?
  
  左秋宓氣頭上,孫策看與好友談得愉快的宋姑娘,便有感一嘆,「宓兒姑娘不知在何方啊……」孫策也不是不喜歡眼前的宋姑娘,只是與她比起來……宓兒姑娘的性子似乎更適合好友。
  宓兒?左秋宓一聽這名字,便笑得如隻偷了腥的貓兒,趁大家耳目不在自身上,腳兒一抹便溜出大廳。
  
  「哎呀!」銀兒差點與轉角的左秋宓撞上,拍拍胸脯,「秋宓少──呃啊!」話還沒說完便被左秋宓拉著直往雲琤樓。「秋、秋宓少爺你拉著奴婢做什麼呀?」
  「銀兒,好好記得我的妹妹──宓兒!」頭也不回,左秋宓直往雲琤樓奔去,一邊說出驚人之語。
  「咦欸──!?」
  
  
  
  「宓、宓兒姑娘!?」
  「妹妹?」
  孫策與大橋見了門邊的淡藍色絹襦裙,眼兒往上一瞧便發現是熟識的人。
  「許久不見了,孫策大人、姐姐。」左秋宓身子微微一傾,與兩位打聲招呼。
  周瑜則是不顧座旁宋姑娘,起身走至門口出現的女子身旁,低聲詢問,「不是說不出來?」
  不知左秋宓心中打了什麼主意,但幾天未見的女子裝扮……這次似乎更加豔麗,之前也只著婢女的衣裳,這次一看便是質料上等的富家女子裝扮。
  
  不知情的三人,其中二人是驚訝;另一人是怒瞪左秋宓。
  在旁人眼中看來,周瑜與左秋宓外貌相配得宜,氣質也頗近,方是天上一對,地上一雙才是。
  「原來妹妹就居於公瑾大人府中……」大橋本想走上前與左秋宓談話,但望見周瑜在一旁便定下腳步。
  孫策也沒料想到好友的手腳如此快,都已經把人帶進府裡了,雖很想吹聲口哨,但好像不太適宜。
  
  「只是聽見銀兒說孫策大人與姐姐到來,特出來與倆一見,還望不會擾到……四位。」淺淺一笑,左秋宓完美演著出身良好的姑娘家應有的禮數,也對傳來的怨色目光視而不見。
  「不經過通報擅自打擾了大人的談話,還沒擾到?」
  周瑜才欲出口斥回宋惠珍所言,但瞧見左秋宓眼中流轉的精光,便闔上嘴靜靜看著。
  「因為銀兒說公瑾正……」停口,像是發現稱謂不合宜便轉口,「說公瑾大人正招待孫策大人與姐姐,不來打聲招呼實在有失禮數,又因銀兒在忙碌,便要我自行前來了。」
  左秋宓的稱謂自然是讓三人心中有數,女子敢直稱男子字號,自然關係非比一般了──這就是左秋宓要的效果。
  見那宋惠珍臉色一陣青一陣黑的,左秋宓心中自是高興得緊,不挫挫那女人的銳氣,心中便有不甘,公瑾要娶的妻子怎可是這般愛現的女子呢,他可是要好好鑑定過才行。
  「哈哈,宓兒姑娘何須如此見外,喚我一聲大哥就行了。」孫策也認定了左秋宓的身份,弟妹是跑不掉了。
  左秋宓故作有難處,「可是於情於理……」噢噢!那女的臉色發白了。
  大橋微微一笑,「妹妹,妳就照著伯符大人說的吧。」
  「是的,那……伯符大哥。」耶斯!他贏了。
  「……伯符、嫂子、宋姑娘,我有些事同宓兒說,恕在下不送了。」周瑜冷著一張臉示意左秋宓到書房去。
  暗地吐吐小舌,左秋宓知曉自己又惹事了……完了,這次不知要讀啥了。
  
  「伯符大人,公瑾大人似乎……」大橋沒漏過妹妹的小動作。
  「公瑾那張臉又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……」孫策不以為意。「宋姑娘,不如我們就回去吧。」
  請神容易送神難啊……要送走這尊,他看是難上加難。
  
  
  
  「左安宓。」周瑜冷聲斥道。
  「是。」理理上衣下裙,左秋宓乖乖站好準備哀罵。
  「你難道不知曉伯符的主意嗎?」
  「當然知道啊,但那女人配不上你啦!」
  「伯符就是要探探我的心意,他直以為我對宓兒有意…本我是想趁著這次讓他打消念頭,你又出來擾事。」周瑜起身走至左秋宓面前,不悅之情顯而易見。
  嚇!?伯符大哥要讓他「嫁」給公瑾……等等!「那、那我剛……」
  總算讓左秋宓曉得其中嚴重性。「知曉了?」
  自知惹了大事,左秋宓吶吶的道歉,「我不知道事情嘛……」
  「我看這次伯符回去,定是向各大臣說周公瑾準備娶妻了。」周瑜倒了茶水,壓壓心中的怒火。「看來只好讓伯符知道宓兒是你扮的才行……」
  那公瑾的意思是要娶那女人嗎?「我不要!」左秋宓想也不想,馬上大聲反彈。
  「不要什麼?」周瑜的好脾性也讓左秋宓磨光了,話也不由得大聲起來。「左安宓,別以為我會縱著你任何事,這事我去向伯符說明白,你沒資格!」
  他沒資格……是啊,他左秋宓什麼也不是,只是一個客人。「我明白了,我讓宓兒離開就是了!這樣你高興了吧?周、瑜、大、人。」
  周瑜還沒細索左秋宓語意,左秋宓便像陣風似的跑出書房,出房門時還不小心撞上銀兒。
  「對、對不起……」
  聽見略帶哽咽,熟悉的聲音便抬起頭看,「秋、秋宓少……呃、宓兒小姐?」銀兒揉著被撞著的左肩,看著跑遠的背影。
  
  「宓兒!」周瑜馬上追出來。
  「啊,大人,孫策大人要我與您說……」銀兒話到一半便停下,被大人緊張的神情影響。
  「……大人?」是發生了什麼事嗎?剛靠近大人房裡好像聽見兩人大聲的談話……再加上方才秋宓少爺……
  「銀兒,安宓呢?」
  「欸?秋宓少爺…好像哭了……」不太確定的說著,「他撞上我後就跑走了。」
  「該死的!」
  「大、大──」銀兒才正想跟大人說左秋宓可能會去的地方,哪還見什麼大人,早跑了。「大…人……啊!還有孫策大人說的事啊!」
  天啊!她都忘了,孫策大人說要擇期讓宓兒姑娘嫁進周家。「糟了糟了──」
  該不會大人就是與秋宓少爺吵這事……可是她也覺得那什麼史大夫的千金不配、呃,現在問題不是這個,先追上大人才是。
  「等等我呀!大──人──」
  
  
  
  
  
  周瑜本以為依左秋宓的性子,會直接跑出府外,但經追來的銀兒說著上女裝的左秋宓不太可能擅自離開府裡,便來到他一直沒去尋找的雲琤樓。
  才推開房門,便見了案上置著一封信,急忙衝上樓,見到那在床榻前收著東西還一邊罵著的人才放下一顆心。
  
  「臭公瑾、死公瑾、混蛋!我討厭死你了!我不要當你的貼身僕人陪你了,可惡!」把雜七雜八的東西丟在布巾上,左秋宓氣得根本沒時間思考他帶的東西是否適合,看都不看隨便丟。
  「哼!要娶那愛現的三八女就去娶!本少爺要離家……不對,我要離開這裡!去看傳說中的臥龍……」綁個結,接下來左秋宓生氣的咬著髮帶收攏散亂髮絲。「順便拐走銀兒……然後我娶她好了!這樣她就能一直跟我在一起。」
  「在胡說什麼?」周瑜聽左秋宓越說越離譜,還說到娶銀兒,語氣間不免又帶了怒意。
  攏著髮的手停下,左秋宓放下雙手拿起包袱,「反正我什麼都不是,當然要離開這裡了,我可不敢礙著周、瑜、大、人的婚事呢。」
  婚事、婚事、婚事,本來重點就不是在這上頭,周瑜走向前一把抱住左秋宓。「我沒說要娶宋姑娘。」從一開始兩人的重點根本就搞錯了。
  「不然呢?反正我就是沒資格的人,我離開了不正好!」左秋宓想掙脫,但力氣連周瑜的十分之一都沒,只能作困獸之鬥。
  覆上左秋宓提著包袱的手,讓他放下那有重量的東西,雙手輕揉那方才不知在哪碰著的紅腫處。「我本意只想讓伯符知道我對任何姑娘都是一樣,讓他打消我娶你……娶宓兒的想法。」卻是話未說清楚,兩人就吵起來。
  左秋宓微抬頭看著後上方那俊美的面孔,「真的?」他實在忘不了周瑜對他發脾氣的模樣。
  真的哭了,左秋宓那張臉上,總是笑瞇成彎月的眼兒泛紅,下唇也因緊咬帶上齒痕,翻過左秋宓身子,周瑜不捨地以指腹輕撫。「我何時騙過你。」
  雙眼忍不住又酸了,左秋宓頭埋入周瑜胸膛,不想讓他看見自己丟臉的樣子。「對、對不起…我又惹事了……」
  輕拍著懷中人的背部,低聲安慰,「別擔心,我會想辦法的,但……」
  「嗯…什麼?」左秋宓聽見還有但書,環著周瑜的手一陣縮緊。
  「好好準備接下來的五經吧。」周瑜可沒忘了惹事加一冊書──兩人的約定,這次惹得大,自然得再加上幾冊。
  「……你還是讓我離開好了。」左秋宓悶聲回應,就說要他看那個不如捅他一刀還較快活些。
  「我可捨不得我的宓兒離開…捨不得……」周瑜低沉的嗓音慢慢道著一字一句。
  耳旁,那字句簡直成了魔咒,在左秋宓心中落下了種子。
  
  ──名為情愛。
  
  
  
  
  
  《待續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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